走進生命的縫隙 —— 讀《H醫生一千零一夜》
此書寫的是醫者與病患之間,一次又一次的靠近、拉扯與情感流動,並且試圖在這些交會之中,找出病患、醫生、醫院,乃至整個社會醫療體系之間,得以取得一絲平衡的可能。
現在請你打開手機上的 Google 地圖,最近的一間醫院距離有多遠?在臺灣,這個距離往往比我們想像得還要近。
懂事以來,生病看醫生向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感冒先就近找附近診所看診,嚴重一點的疾病則轉往大型綜合醫院,進行一連串的檢查、治療、甚至手術。對於就醫這件事,我們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應且習以為常。習慣把身體交給醫師,深信他們能替我們做出最好的判斷,讓健康重新回到正軌。然而,當我們走進醫院,依循著不同科別分類敲開診間白門,傾訴我們的病痛不適時,卻鮮少會想去理解眼前穿著白袍,窮盡半生所學,專業地為每個可能素未謀面的患者解決身心疑難雜症的職人 —— 醫生。
「當醫生」的起點
醫生行醫,不外乎就是為了拯救更多的生命,但每個人踏上這條路的理由卻未必相同。為了追求專業地位與穩定生活或渴望證明自己的醫術,有人則單純希望幫助病人恢復健康與身體機能。更有些是為了幫助病人重拾幸福快樂,但《H醫生一千零一夜》的作者 —— H醫生,卻是從「什麼都沒有」開始。
這裡的「沒有」,並不是他一無所有,而是他並未帶著對「成為醫生」的想像或明確期待進入醫學院。他念醫學系稱不上是他自己的選擇,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他真正的嚮往,是寄託在童年期間,睡覺時蜷縮在大廳窗臺的雜物堆中仰望的天空,他想成為一名天文學家,探索宇宙的奧妙。但在經過一連串的掙扎、自我問答及探索後,最終,他決定就讀香港醫學院,走上行醫這條路。
於是,H醫生在這本書中,記錄了自己從實習醫生開始,輾轉於普通外科、腦神經外科、骨科與心胸肺外科的那「一千零一夜」。在三年多的時光裡,他描寫自己與病人之間的相遇與告別,也讓讀者看見醫療體系與社會結構如何交織在醫院之中。而在一次次生離死別與悲歡離合裡,他也嘗試重新理解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死亡,以及探索他身為醫生的使命。
白袍下的課題與掙扎
書中的第一個故事,從H醫生的實習生涯展開。他面對的,是罹患大動脈瘤(aortic aneurysm,臺灣稱主動脈瘤)的病患——這種疾病常被形容為體內有一顆不定時炸彈,隨時能奪走生命。當時的他,懵懵懂懂地跟隨主治醫師的腳步,貼近生死現場;而他在這場經驗中看見了什麼、體悟了什麼,又是否成功協助病患解除體內危機,則成為他披上白袍後,第一次真正被迫直視生命重量的震撼教育。
常聽到有人說,在法庭裡,法官像是掌握被告生死的上帝;但在現實世界裡,醫生或許才是最接近這個角色的職業。然而,醫生真的能決定人的生與死嗎?《H醫生一千零一夜》給出的,並不是單純的肯定或否定。書中多次呈現,在醫術之外的制度、資源與社會結構,如何悄悄左右著進每一位前往就醫的病患命運。在「無血緣的 Pamilya」這個章節中,描繪的就是這樣一個既無奈又現實的故事。
因此,與其說這是一本醫生的行醫紀錄,不如說它是一場持續進行的自我追問。H醫生透過與病人相遇,在生命、人性、醫療制度與社會結構的縫隙中,反覆確認自己為何站在這裡。《H醫生一千零一夜》表面上書寫的是13個病人的故事,實際上卻是醫者與病患之間,一次又一次的靠近、拉扯與情感流動,並且試圖在這些交會之中,找出病患、醫生、醫院,乃至整個社會醫療體系之間,得以取得一絲平衡的可能。
儘管如此也要行醫
在書的最後,H醫生提到,這些讓他刻骨銘心的病例,終究只是龐大醫療體系中的滄海一粟。疾病的苦痛、醫療技術的極限、制度的缺口,置身在這片茫茫的醫療大海中,或許永遠都不會有答案。但正如他在踏入醫學院第一天,所宣誓的《日內瓦宣言》(Declaration of Geneva)所言——即便面對威脅與困境,仍將奉獻所學,服務人類。《H醫生一千零一夜》記錄的不僅是他的行醫日常,更多的是他從中獲得的領悟與體會,如何引領他在這充滿迷惘與挑戰的行醫道路上,持續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