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面目模糊的他們,補個歷史的註腳:讀《香港眾生七千年》
這篇文章我說的話題恐怕太嚴肅,甚至有點離題了。其實,《香港眾生七千年》是一本很有趣的故事書。身為大埔人,我最喜歡的是文湛泉建立大埔七約、聯合粉嶺彭氏,在太和建立「新大埔墟」的一段歷史。因為我就曾住在那條廣福橋的附近,那是跟我息息相關的故事。
和很多香港人一樣,從前我對香港歷史的認識主要都跟「主旋律」一致,框架大致是:鴉片戰爭後,從一個小漁村轉變成國際都會的故事。小時候喜歡讀中國歷史的課外書,加上如武俠小說和電視、電影等的影響,不自覺地把港英時期以前的香港歷史順理成章地歸入中原歷史的之下,以為「中國歷史」就是香港史的前傳。
我的歷史觀,直到近年親眼見證政府如何定調「官方歷史」,才發生重大改變。我明白到無論是現在的中國香港政府,還是過往的港英政府,對「香港歷史」的敍事都經過精心設計,目的不外乎便利管治,並從管治者的視角建構歷史敘事。在這片土地上出現過的人和事的意義,隨著敍事者設定的框架與角度可以十分不一樣,甚至連事實也可以被扭曲竄改並寫入史冊(官方記錄)。因此,我肯定多元歷史觀,尤其來自民間的著作和口述歷史的重要性,亦多讀了許多有關香港歷史的書,思想正式跳出那個「漁村變都會」的主旋律故事。
恰巧,我在上次曼城的英國香港人書展中遇到「港式多史」的兩位版主,其中一位正是《香港眾生七千年》的作者。他們在爐邊活動分享普及港史的苦與樂,席間我舉手提出了兩個問題:第一問有關口述歷史可信度;第二問則是他們怎看以虛構作品讓歷史流傳更久和更廣這做法。今天再讀《香港眾生七千年》一書,發現作者已透過作品親自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認為民間對歷史記錄的研究和努力,最重要的效果便是把官方論述以外的其他角度並置出來、鋪陳被抹去的事實、填充被忽略的空白,從而讓大眾有創造其他歷史詮釋的空間。
作者選了四十位人物,其中有改變香港命運的大人物,但作者說他更想寫的是「一無是處的普通人」,甚至連名字都沒留下的馬灣人、古越人、投海自盡的侯氏等等。把各種大小人物並置於一本書中,正是這種史觀的實踐。
記面目模糊的那些人
讓我先以書中一個虛構人物麥亞嬌為例,她是個十九世紀末新界鄉村的「妹仔」,由於地位低微,她的生平幾乎不會載入任何文獻。但憑十九世紀末妹仔的普遍處境,作者想像如果真有一位叫麥亞嬌的女孩,她的一生會經歷些什麼。
把一個虛構的人,放進一本講求考據、附有大量參考書目的書裡,乍看很是奇怪;但其實這正是貫徹全書目的之舉。因為能為歷史留下檔案文獻的往往是政權和宗族領袖,在他們的視角中不值一提的人,不代表所有人都覺得不重要。一個被賣掉、改了名、沒有歷史記錄的妹仔,在歷史裡確實存在過,且代表當時社會的一種重要面貌。為了讓讀者更容易消化妹仔的處境,作者虛構出「麥亞嬌」這名字,當然,他有開宗明義說明這是虛構的人名,但她代表了一種歷史上的真實。
他們的存在,讓那些歷史不再只是冰冷的陳述,而是由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組成的時空,所以還是值得被好好認識。在沒有太多史料的情況下,透過了解當時的社會狀態,發掘蛛絲馬跡,猜想和重構這些人的經歷,寫下來的,就是如果回到過去,你和我會面對的世界。
《香港眾生七千年》- 自序
歷史不應只由勝利者書寫
另外,同一件歷史事件,以不同的角度會有截然不同的詮釋。這近乎常識。
例如在英國佔領新界時,本土香港人發起的「六日戰爭」,從大埔鄉紳文湛泉的角度看是保家衛國,從港督洛克的角度看則是平亂;萬登與南宋官軍之戰,在傳統帝國史觀中是「鹽亂」,在平民百姓眼中卻是官逼民反;社會的動盪,在政府眼中是暴動,在人民眼中是公民抗命。千百年來一直如是。
學習史料,最理想是兼看不同角度,並置陳列於陽光下考證、判斷,甚至想像。我需要始終提醒自己的,是不讓任何單一版本,隨歲月流逝硬化成唯一的「香港歷史」。說到底,問題從來不是「有沒有立場」— 所有歷史記載都有立場,年代愈久可能還愈多;但是否容許多種聲音並存,卻至關重要。
然而必先有流傳下來的史料,才有進一步詮釋的機會。有說「新聞是歷史的初稿」,意義正在於此。只是,史料在網絡時代的流傳方式,跟古時實在差別太大了。史料單是「存在」並不足夠,還要有能廣泛流傳的特質。
讓神話和文藝來接力
回到我在書展講座中提出的問題:「怎看以虛構作品讓歷史流傳更久和更廣這做法」?
雖說公共記憶的基礎在於歷史事實,但我覺得真正記憶的戰場,除了在歷史檔案,更在基於史實而創作的文藝作品。檔案雖說可保存事實,但文學卻佔據記憶;隨年月逝去,留下的往往只剩經典的那些故事。正如今天大多數人知道的三國歷史,來自《三國演義》而非《三國志》。書中的盧亭人魚、杯渡禪師、賴布衣等人的事跡等等也是同一回事,是社群賴以記住自己來歷的某種形式。會翻查檔案考證歷史的人從來只佔少數。
宣傳,本質上就是應用文藝創作。當權者當然也會用文藝作品這武器,而且比平民大眾擁有更多的資源和散播渠道。然而,創意可不是單靠堆砌資源便能產生的。
所以推廣普及香港歷史,先有新聞等文稿作為「歷史的初稿」,再有像《香港眾生七千年》這種嚴謹考證歷史的書籍引伸闡述,再進一步有各式各樣的衍生虛構作品如歌謠、電影戲劇、甚至遊戲等,互相協力,公眾記憶才能推得更廣,存得更久。
拒絕想像,往往等於默許歷史被抹除;有原則的虛構,正是史學最好的朋友。
這是一本有趣的故事書
另外,身處一個資訊既能輕易複製、又容易被遺忘的時代,我作為讀者與出版人可以為推廣普及港史所做的一件實事,就是把這本書數碼化,分散地保存在網絡上,並協助流通。
或許,這篇文章我說的話題恐怕太嚴肅,甚至有點離題了。其實,《香港眾生七千年》是一本很有趣的故事書。身為大埔人,我最喜歡的是文湛泉建立大埔七約、聯合粉嶺彭氏,在太和建立「新大埔墟」的一段歷史。因為我就曾住在那條廣福橋的附近,那是跟我息息相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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