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春夏之交的洗禮:讀《疫年紀事》
幾位上海青年將他的口號製作為橫幅,並跨過街道拉出長長的布條走在襄陽北路,在傍晚輕垂的夜幕中,他們迎著車流與車燈的亮光,沉默地逆流行走,讓橫幅掠過一輛輛汽車的頂部,像是在為這些汽車與其中的人洗禮。
讀這部書時,我好幾次要閉眼深深呼吸,忍住眼眶打轉的淚水。
文字喚起我長久封印的感受。
在香港,李卓仁和鄒幸彤正因支聯會國安案受審。我覺得庭上正上演最精彩的港產片,比《正義迴廊》還要震撼,比《毒舌大狀》更真實千倍。因為正在辯論的是過去三十餘年,數以百萬計香港人曾發過的,悼念亡魂與追求公義的南柯一夢。
不,南柯一夢太正面了,其實那可能更像夢魘。我清楚記得李蘭菊在台上那顫抖的聲線,她要用多大的力氣,加上以上帝、真理、尊嚴等一大堆名義,才叫得出那句「拒絕黑暗,選擇光明」。黑夜的黑,何其沉重,竟把她壓得呼吸困難。然而正因她抖得如此厲害,她所選擇的那輕煙般的夢才更見重量。
很多香港人的夢已醒了大半,但仍有李、鄒等不願醒來者,是我所敬重的人。相比香港,中國大陸的民眾「清醒」者似乎更多;但卻也有人仍固執於夢境的,就如《疫年紀事》的作者李厚辰。我心情激盪的原因,可能是因為聽到他的夢話:
讓 2022 年成為清明之年,首先讓它對我們變得漫長,那真正的改變,就將有可能發生。 迎接未來激烈與劇變的歷史,與我們每個人在歷史中的命運,克服這場名為中國的疾病。
這裏所說的「漫長」,是相對人們注意力的「短暫」,又或者是相對人生之於歷史的短暫。
我知道「白紙革命」這件事,但只略有所聞,因 2022 年我的焦點只在自身與我城的命運,對遙遠的上海十分陌生。《疫年紀事》把事件的背景、遠因與近因、導火線、結果、後續,及此事可能帶來的影響娓娓道出,我因此重溫了《四月之聲》那段短片,像在讀一部發生於平行國度中的奇幻小說。
疫情期間,光怪陸離的事情發生在那神奇國度,社會迎來一個個的高山低谷,其中有極多我能共情之處。因為我也同樣經歷過那種抑鬱、狂喜、激動、和失望。而這些事發生在那個地方,少年時以為是我的根源,長大後卻形同陌路的地方。
經歷如此波折的心路歷程以後,人生再難以平淡。聽說作者離開了生活的城市,到外國旅居去了,也正因有這條件,他才有造夢的空間,我才有幸聽到他的夢話。
疫情封城和白紙革命的事情,跟很多歷史事件一般,宛若流星在萬年如一的夜空中劃過,轉瞬無痕。那道光線進了眼簾、印到腦海,成為模糊的印象,只偶爾在夢境中出現。但閱讀作者的文字時,那些模糊的碎片彷彿重組成清晰的畫面,不但重建記憶,更傳遞情感,文字的神奇之處正在於此。
所以想隱藏真相、塗抹歷史者,都害怕文字、討厭書店、憎恨思想。
李卓仁在庭上說,他經歷六四事件有如洗禮,從此民運成了他一生的承擔。
《疫情紀事》中也有一段,用了「洗禮」一詞:
幾位上海青年將他的口號製作為橫幅,並跨過街道拉出長長的布條走在襄陽北路,在傍晚輕垂的夜幕中,他們迎著車流與車燈的亮光,沉默地逆流行走,讓橫幅掠過一輛輛汽車的頂部,像是在為這些汽車與其中的人洗禮。
不知那夜上海街頭中經歷過白紙洗禮的人,有多少人仍會夢見那些動人細節?
洗禮入教,也可以反出不信,那是司空見慣的事。然而,那看似象徵性的禮儀,對某些人的一生會有意想不到的關鍵意義。
作者著此書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以文字記下那場洗禮的細節:
我的這本書,就是我對 XX 歷史敘事的一種反對,是我在這場中國人靈魂之戰中選擇的對抗。因為 2023 年後,XX 已經開始努力扭曲抗疫敘事,完全遮蔽 2022 年的一切。在公眾輿論中,「疫情」甚至都成為了敏感詞,人們只能用「口罩」來指代 2022 年的苦難。XX 不斷削減 2022 的細節,掏空事實使其成為一具空殼,並讓這個空殼凝結為一個簡單的勝利,XX 現在正在推動這樣的記憶。
歲月靜好不好嗎?又何苦固執地記住這些呢?
但我懷念那份內心的火熱。這令我想起復活節時曾讀過的一段,記載於《路加福音》的經文:
「在路上他和我們說話,給我們講解聖經的時候,我們的心豈不是火熱的嗎?」
對了,復活節快到了,那個年復一年重複的奇異故事。在紙醉金迷的世界中,連微弱的燭光,也已成為不可思議的都市傳說了。
歲月靜好不好嗎?又何苦固執地記住這些呢?
可能經過洗禮,便無法回頭了,至少我是這樣。而作者在此書的最後一段,竟用《羅馬書》回應我:
「黑夜已深,白晝將近。」
阿們!



非常推薦,在台灣的人不知道封城是怎麼回事,我記住了中國基層是用警力在管理,而不是行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