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仍要談「後九七」嗎?淺談彭麗君《黃昏未晚:後九七香港電影》
香港電影是否已進入了另一階段——如非沉入黑夜,可是等待黎明?
「後九七」即是1997年香港成為中國特區之後的時間,只有起點,卻沒有終點。彭麗君教授的著作《黃昏未晚》第一次出版於2010年,然後在2018年出了增訂版,把「後九七」所涵蓋的範圍擴闊至香港主權移交後二十年。現在是2026年,不單香港電影以至社會整體經歷了巨變,全世界都變成了不是2018年時可以想像的樣子。
全球電影業和戲院都面對著生存危機,在COVID疫情的直接打擊之後,還要跟串流平台和網絡短片競爭;人工智能技術或能為投資者省錢,又讓獨立電影人能以低成本製作動畫特效,卻可能會令無數電影從業員失業。
回到香港電影,從2018年至今,出現了甚麼變化?2021年政府修訂《電影檢查條例》,突顯「國家安全」在審查上的影響力。不少電影無法在香港上映,越來越多電影工作者移居海外,繼續拍攝和放映有關香港人的電影,擴闊了「香港電影」的版圖。留在香港的新一代導演拍了不少本地社會題材的戲,一方面引起掌聲,另一方面則惹來「成日拍《獅子山下》好悶」的爭議。遭受到疫情間被勒令停業及觀眾消費習慣的影響,多間電影院倒閉。另一方面,戲院重開後,影迷回流,造就了幾部票房超過七千萬票房甚至過億的商業電影,一度有「小陽春」之說。2025年上半年,電影業界卻哀嘆開拍的電影僅有一、兩部;下半年則有幾部煞科已久的「都市傳說」陸續上映。
在香港電影經歷多番變動後,《黃昏未晚》所指的「後九七」狀況有哪些地方仍然持續、哪些已經一去不返?這本書從香港電影的「現狀」切入,瞻前顧後;今天看來,書中所指的「後九七香港電影」是否已經成為了電影史的一部份?
首先,作者對主題的切入點仍然有啟發性。她把香港電影或香港文化罝於一個「跨越」的語境中,避免二元對立的框架。例如說,香港是國際城市,本土意識與全球化之間雖有張力,也是相輔相成。合拍片也是跨越的:香港電影受到中國資金、審查和檔期等方面的影響,香港電影人也把其經驗帶入了中國電影。
作者兼論商業主流和獨立製作的香港電影,前者的代表是成龍,後者的代表是陳果,都是在國際上有聲望、能代表香港的跨界代表。杜琪峯和韋家輝的銀河映像則在主流類型中實驗創新,也成為了世界電影中的香港品牌。獨立和主流之間的界線也是不斷被跨越的。除了陳果,作者以黃精甫為例,探討拍攝獨立製作出身的人才不單為電影工業帶來新血,也有美學上的創新試驗。這些個人風格和實驗性強烈的電影挑戰觀影慣性,縱是效果不彰也有其價值。
問題是,隨著時間推移,香港電影的影響力還剩下多少?是否會陷入越來越被動的處境?新一代電影人還有多少空間和機會出頭?去年的中國合拍片《捕風追影》,重拍銀河影像的《跟蹤》。跟踪由游乃海執導、徐子珊、任達華和梁家輝主演。新版本仍是梁家輝演大反派,他與成龍兩位長者,在片中大打出手。彭麗君在書中集中討論黑幫、警匪和動作片這些男人戲,並討論暴力怎樣構成香港電影的特色,並跟其他亞洲電影和西片一樣通行於國際市場。合拍片拍得最多的固然是這類電影,但多年來在幕前追趕跑跳碰的,仍是同一班男影星。當年《跟蹤》的徐子珊已轉行,游乃海始終沒成為杜琪峯接班人。若沒有新一代人接棒,重振香港電影的時機可已太晚?
最後談談書中兩個例子,可跟現況作出有趣的對讀。一是作者討論香港在亞洲電影的版圖中仍是動作主導,鮮有如是枝裕和及侯孝賢所拍的緩慢、寫實或富詩意的文藝片。翁子光的《明媚時光》是例外。書中未提到後來翁子光的電影一樣充滿暴力元素,卻也呼應著現實,並保持著詩意的作者視野。近年新導演多拍的寫實題材電影,雖然看來難以銷往海外,但國際影展其實有很多這類電影。國際知名的許鞍華和關錦鵬導演,都擅於拍文藝片,同時結合了類型片元素。近年受關注的寫實本土電影也承接這種既有人文關懷和作者視野,又保持可觀性的特質。
另一例子是網絡短片的趨勢。作者以「學舌鳥」的「華Dee」何啟華和游學修為代表。在作者下筆時,阿Dee是個發明星夢的青年,名氣僅維持幾個月,游學修則在獨立與主流中徘徊。今天何、游兩人在演藝界都已闖出名堂。阿Dee已經是明星;游學修的網絡影片頻道試當真從走紅到結業,他的演技受肯定但又遭遇不少阻力。他們的事業能否衝出香港?如果跨界是「後九七」香港電影的關鍵,或許到2027年,我們再看看何啟華和游學修,並重讀《黃昏未晚》,或會看出香港電影是否已進入了另一階段——如非沉入黑夜,可是等待黎明?
《黃昏未晚:後九七香港電影》由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是開讀(Open Books Hong Kong)先導計劃中採取創用 CC(CC-BY-NC-ND 4.0)授權的作品之一,讀者可免費下載。3ook.com 按授權條款列作品於架上,協助流傳。感謝出版社和作者開放授權,對知識流通作出重要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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