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書本，走進街角：拾荒者的田野考察

透過故事進入議題，看到將理念化為行動與倡議，這便是本書的力量。

文：林喜兒

以前有位街坊，我們都稱她為「報紙婆」。大家習慣將家中的報紙和紙張留給她回收。那大約是十年八載前的事了，還是個會「買報紙」的年代。那時七十多歲的她並非全然為了生計，更多是為日常生活找點「細藝」，順便賺點零用錢，剛好她又認識回收商。每當我們積存了一大堆廢紙或舊衣，便會請她來取，她每次總是不斷道謝。其實，心裡道謝的應該是我，謝謝她幫忙處理了那麼多繁雜的廢棄物。

常說這個年代是「買嘢容易掉嘢難」，按一個掣，甚麼都能輕鬆送上門；但當你要「棄舊」時，卻發現並非隨手丟進垃圾房那麼簡單。這種隱形的鄰里網絡，讓她們不必在街頭流連，也能妥善處置舊物。

雖然「報紙婆」並不屬於這本書筆下的「拾荒者」，但開始閱讀時，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就是她。也因為她，原以為自己對「執紙皮」已有一點認知，看下去才發現，原來過往所見不過是皮毛。稱呼她為「報紙婆」，就像老一輩叫街市檔販「賣菜婆」、「豬肉佬」一樣，毫無貶意，純粹是直接、夠「庶民」。書中首先也探討了「拾荒者」這個名詞，引述了學者意見指出，這並非一個污名化的稱號。書中亦提到，拾荒者對稱呼的期望，調查顯示最多人接受的是「伯伯婆婆」、還有「環保先鋒」或「回收工作者」。不同的稱呼，確實也更立體地呈現這群「非正式工人」的身份。

《拾荒的人——香港拾荒者勞動紀實》全書分為兩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六個人物訪問，這也是我最期待的故事，能直接看見他們的真實處境。這些故事打破了許多迷思，例如拾荒不一定等同於赤貧，有人是不願依賴資助、選擇自力更生；有人則是退休後渴望工作，將其視為生活寄託。特別的是，每個訪問後都附帶「拾荒觀察學」，提供了分析與導讀。

單看第一部分，已足以引發大量思考與疑問。而第二部分的延伸閱讀，集合了社工、學者、環境組織負責人、城市規劃師、設計師等多方視角。甚至連食環署職員也現身說法，在那篇名為〈難演的反派〉的文章中嘗試解釋前線員工面對制度的處境，是不是「漂白」，大家可自行判斷，但的確為讀者提供了另一種角度，也有助大眾思考這並非「非黑即白」的問題。書中亦探討了公共空間的運用、手推車的設計改良，以及外國的案例，也讓我看了眼界。

關於拾荒者的報導歷來不乏媒體關注，但正如書中所述，很多報導總會帶著「年老貧窮」，「賣慘」的角度，或是聚焦於與食環署的衝突。雖能瞬間引發大眾同情，卻往往難以持久。這也正是這本書存在的意義。它不甘於只講感人的故事，更是一場社會學的田野調查。而在保有學術嚴謹之餘，依然緊貼現實，因為這本身就是最「貼地」的社會議題。最終帶出的不只是貧窮與老年，更涉及退休生活、回收業的貢獻以及整體的環境政策。

透過故事進入議題，看到將理念化為行動與倡議，這便是本書的力量。

如果要給一點意見，還是渴望能閱讀多幾個訪問，認識更多關於他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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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的人——香港拾荒者勞動紀實》榮獲第一屆獨立書店推薦賞，非虛構類組別亞軍，及獲讀者票選為「全民我最喜愛書籍」。讀過以後，當在街上再見到拾荒者的身影時，你會見到不一樣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