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平等分享行動,到拾荒的人
看見善良、看見剝削、看見無奈、看見荒謬、看見人。能看見才能產生同理心,繼而行動。
我是在上水這邊境小鎮長大的,自小便返那區的教會,教會附近有很多拾荒者和無家者,雖然每星期都會見到他們,但少年時的我只當是一道街景。
十多年前,雖然那時香港已發生了一連串的社會運動,例如反對皇后碼頭拆卸、反高鐵等等,但我卻都視而不見,對社會真實的面貌幾乎毫無認識。
那時,香港有一班人自發地四處探訪街上的無家者和拾荒者,跟他們分享食物,圍坐在街頭一起聊天。他們強調「無大台」,看重跟被探訪者平起平坐,要求物資要購自小店而不是連鎖超市。那個無大台的組織,叫「平等分享行動」。我是自那時起,開始留意社區中的貧窮現象,明白政治制度和一切社會不公的關係。
有次主日崇拜的主題是聖經「好鄰舍」的故事,出自新約路加福音第 10 章:
「有一個人從耶路撒冷下耶利哥去,落在強盜手中。他們剝去他的衣裳,把他打個半死,丟下他走了。 偶然有一個祭司從那條路下來,看見他就從另一邊過去了。 又有一個利未人來到那裏,看見他,也照樣從另一邊過去了。 可是,有一個撒瑪利亞人路過那裏,看見他就動了慈心, 上前用油和酒倒在他的傷處,包裹好了,扶他騎上自己的牲口,帶他到旅店裏去,照應他。 第二天,他拿出兩個銀幣來,交給店主,說:『請你照應他,額外的費用,我回來時會還你。』 你想,這三個人哪一個是落在強盜手中那人的鄰舍呢?」 他說:「是憐憫他的。」耶穌對他說:「你去,照樣做吧!」
這個故事很簡單,教訓重點也很直接:那個撒瑪利亞人,首先看見路上一個陌生人的需要,心生憐憫,然後行動起來實際幫助人。看見→憐憫→行動,是三部曲,首先是要「看見」。那時我才三十出頭,生活看來正走在一條「正確」的軌道上:工作、置業、成家。每天忙得理所當然,也安心地以為,這就是世界本來的樣子。直到後來回望,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低著頭趕路,對身旁的動盪與荒謬,幾乎毫無所覺,更不用說同情,或者行動。
然而,「平等分享行動」帶我走進社區,第一次仔細地「看」。後來這場運動竟成了一股小風潮,在教會的青年之間逐漸擴散開來,於是教會也舉辦愈來愈多的探訪街坊的活動。突破出版了《平等.分享.行動》一書,記錄了當年一些參與者的分享。
馬路上的實踐
後來發生了 2014 年為期 79 天的佔領運動。我在「夏慤村」的時候,會花時間參與廢物回收的工作,主要是清洗膠樽、分開樽身和瓶蓋,再分類收集。起始時甚為不慣,因為在日常生活中一直沒重視環保的概念,後來經歷實踐和跟在場的青年傾談後,才慢慢了解和認同了廢物循環再用的意義,對拾荒工作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層。大量廢物之所以產生,是因為物質生活過剩。清理廢物的成本本應該由消費者、零售商和生產商共同承擔,但如今卻主要外判給拾荒者承擔。
我在上水遇見的「紙皮婆婆」每天就是在做著這樣的前線工作。她對社會有實在的貢獻。
以上道理看似顯淺,但對於在繁華的香港成長、消費主義的生活習慣已然入血的我來說,竟要年過三十才開始認知。這得歸咎香港奉若圭臬的精英主義制度,令人覺得貧窮是個人不夠努力的責任;可笑的是這顯然跟聖經的教導衝突,回頭看,那些年的信仰學習並非毫無意義,只是我一直沒有真正張開眼睛。
由鄧永謙、李慧筠、潘曉彤合著的《拾荒的人——香港拾荒者勞動紀實》,是一本探討香港拾荒者生活的書,內容很豐富,有不同背景的拾荒者自身的故事、環保回收業不同持份者和政府執法人員的視角、國際的案例、統計數據分析等等。我對統計數據比較沒感,卻對人物的故事非常有興趣,令我想起十幾年前參與平等分享行動和教會的探訪工作時,跟街坊坐在街頭聊天的情景。包括我自己在內的社會大眾,對拾荒者難免都有刻板的印象,但其實他們都是在同一天空下實實在在地為生活奮鬥的人。
無論是「貧乏的草根」、還是「行業的齒輪」,都只是拾荒者的其中一面,不足以描繪他們的全貌;因為他們都各有自己的人生故事,他們的遭遇跟社會環境和制度有很大的關連。除了「拾荒者」以外,我還看見獨力撫養子女成人的母親,同甘共苦的夫妻,仗義敢言的公民,有尊嚴有愛慾有掙扎的人。
自以為是的施予
若我能早一點讀到這本書,或者便能早一點「開眼」。讀《拾荒的人》同時令我想起早前讀過的,陳惜姿與工業傷亡權益會合著的《餘生》,那是一部寫工人們因工業意外身亡後,遺屬的心路歷程和實際生活處境的作品。兩本書的敍事結構有相似的切入點,當把遇難者家屬當作整全的人來看待時,慘劇便不只是一堆冰冷的數字,更是坎坷生活的背後,需要爭取的制度公義。
我終於看見,不友善的環境如何剝削和壓迫這些卑微的勞動者。從前乘車時見到拾荒者在馬路上推著一大車紙皮,只會感到他們的行為危險和擾人;現在卻更能體會那些凹凸不平、路口沒建斜台的行人路,也是逼得他們要鋌而走險的元兇之一。
我想起年少時的一次經歷。有次見到一個佝僂年邁的婆婆把一車堆得高高的紙皮慢慢地推上太和橋的斜路,見她吃力,便走過去幫忙一起推。我因著自己的「義舉」而沾沾自喜,然而婆婆卻邊走邊婉拒我的幫忙。開始時我還以為她只是客氣,但半路上她向我解釋說,她需要慢慢推,是因為要靠手推車來撐著身體走路。聽了這話,我像從夢中驚醒,頓感無地自容,連忙為自己的魯莽而道歉。
無論是政策制定者、執法者、社福機構還是義工,起初可能都以為自己在做「好事」,但若缺了同理心,甚至只懂把自己當作高高在上的施予者,最終可能都只會「好心做壞事」。
讓同理心擴展至不同崗位
這份同理心的操練,還可以進一步向拾荒者身邊的群體擴展。《拾荒的人》有一部份內容令我印象尤深,因為不只描寫拾荒者,還寫惡名昭彰的食環署職員、環保業從業者、藝術家、社工、城市規劃師等等,涵蓋了整件事不同持份者的視角。例如食環署職員在拾荒者故事中一直都是歹角,但原來其中也有些好心人,在制度的縫隙下盡力按良心做事。
如果不同崗位的人都能看見拾荒者的貢獻和需要,互相體諒,再在自己的崗位行動起來,拾荒者面對的困境一定能大大改善。我想,世界大同或許也就是這個意思。這大概也是作者撰寫此書的心願。
《拾荒的人——香港拾荒者勞動紀實》榮獲第一屆獨立書店推薦賞,非虛構類組別亞軍,及獲讀者票選為「全民我最喜愛書籍」。讀過以後,當在街上再見到拾荒者的身影時,你會見到不一樣的風景。創作團隊現正在台北國際書展擺攤,2 月 5 日會有一場講座活動,台北的朋友不要錯過啊。




山人介紹書都很帶感,動人~
記得,有參加過他們的活動,很有心啊!
感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