曷不委心任去留:讀《神》
以文字或任何其他方式率性表現出來的自我,能否影響現實世界,庸詎知?
《心》、《神》、《愛妻》三部作品稱之為「精神史三部曲」,並非董啟章起始便有的構思,而是自然發展出來的。我閱讀這三部作品的次序,卻是倒過來的。已忘記是因被書名吸引、朋友推薦,還是純粹順手拈來,約在七年前,我從公共圖書館借得《愛妻》,第一次接觸董啟章的小說。當時我對本地文學全無概念,葉靈鳳的名字也是第一次聽說,自然讀得一頭霧水。之後我又從圖書館架上借了下一本《命子》,讀起來卻較多共嗚,可能因為當時我也已是父親吧。那時,我完全不知道「三部曲」這回事。
時間快轉到三年多前,董啟章重新出版《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我才再翻開董先生的作品。此作再版一年後,下一部再版的就是《心》,即是「精神史三部曲」的第一部。那時我方知道這三部曲的存在。讀了《愛妻》和《心》,其中缺了那塊《神》,我一直在等它的再版,誰知一等便是數年。因此《神》前幾天一上架,我便立刻買了,且囫圇吞棗,一個週末便讀完了一遍。
我總能從董啟章的小說中觀察到結構工整的小說裝置。《神》就是根據陶淵明〈形影神〉:〈形贈影〉、〈影答形〉、〈神釋〉三首詩演變而來。陶淵明以詩歌演繹這「三體」互動,董啟章則按相似的框架以小說來表現。上一部《心》多談日本文學及佛家思想,這一部《神》則多談中國古典文學及老莊。
說起陶淵明,我只在中學上課時讀過兩篇範文,卻對他自在的處世言辭有頗深的印象。有件趣事:多年前上普通話課,老師邀請同學每人提交一篇文章讓她即場朗讀,我選的正是陶公的《歸去來辭》。可能因為古辭用字生僻,只見老師面有難色,說唯獨這篇她無法即場朗讀,場面有點尷尬。其實我絕非想刻意想為難老師,只是《歸》的詞句自少年時便一直縈繞腦中,便直覺地提出來了而已。
或者正因少時中文課所植下的種子,讀《神》時份外親切,就像久別重逢的故友,終於有機會暢談往事。
「形」代表肉體本能和欲望,「影」代表世間價值和功績,「神」代表精神自由和超脫境界。
《神》自序
從「自然史三部曲」開始,便一直有條命題貫穿其中:「寫作」這行為,或更廣義的文學創作,能脫離純虛構的本質,成為影響實體世界的「行動」嗎?《神》也不例外地探討這問題。
適見在世中,奄去靡歸期
主角「形」是自覺的作者,他思考作品的目的、形式、價值和對社會的作用,但在他的形骸漸崩的年日,無可避免地受限於包括身體上的、社會責任上的、及家庭關係上的各種限制,令他不能完全自在。他開始嘗試進行大膽的創作實驗,剝離所有外在加諸自身的元素,單純聚焦本能和慾望,寫色情小說。若說這實驗有什麼目的,可能就是求真而已吧。
立善有遺愛,胡為不自竭
另一個角色「影」是一個叫余景行的文藝青年。他是「形」的學生,同為創作者,他的創作行動卻貌似有更具體和「宏大」的目標:透過文學創作,改善社會。《神》寫於 2016 年,自然置入了當時香港社會的情況,回應有關「左膠」與「本土」等政治論述,也正是影正在面對的掙扎。
本為一體的形與影,於是在創作方式甚至人生目標上產生了張力,也可能因此生出各種負面情緒來。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
小說中的「神」指的不是 “God”,而是 “Spirit”,是個不懂文學,名叫吳幸晨的少女(就是愛虛構秘密會社社長)。她代表創作衝動中未被完全掌握的部分,或全新的可能性。書中的第三部份:神的日記的寫作動機跟形與影完全不同,純粹隨興。末章「形」與「神」的相處,可視為一場以超脫軀殼及社會價值為目標的修練。作者沒有理想化地否定身體限制的重要性,因為就算有陶淵明的修為,日常大部份時間也要「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吧。
雖說形、影、神本為一體,難以完全割捨獨立,也不應分優劣高下;但若以道家觀念思之,則「神」的處世之道似乎較為可取:即以神為本、寓形顯影,才是上策。或者正因神的率性,令她的創作生命能在故事以後一直延續至今,持續創新吧。
以上,豈不正好回應了上文提及的那個貫穿作者多部作品的命題?作家在承擔時代賦予的主題的同時,卻不必抱著限制自身可能性的執著,對吧?以文字或任何其他方式率性表現出來的自我,能否影響現實世界,庸詎知1?
後記
1)許願《愛妻》再版,不用再等幾年後
2)總算真正認識吳幸晨這位作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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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文,意謂「怎麼知道?」,是小說中某角色的一句口頭禪。





Edmond 大哥寫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