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正義和真相：讀《灣仔遊戲》
如何承受這好奇 答案大概似剃刀鋒利
我沒有看過年前大熱的韓劇《魷魚遊戲》，對「生存遊戲」題材的故事本來不太感興趣；然而讀默颺的《灣仔遊戲》小說首章的一個故事情節，卻使我有不能不讀完此書的理由：主角陳知天打算帶著陪他赴死的物件，是一本名為《正義：一場思辨之旅》的書。
公義
若要選一本我一生中最認真地讀過的書，便是這本。大約五年前，我在線上開了六次讀書會，每次分享這本書的其中一章。此書作者邁克爾・桑德爾（Michael Sandel）另有一系列免費線上課程，是這本書的精華內容，每節課堂我都最少聽了兩三遍。我還特意把 YouTube 課程轉成 MP3，方便跑步時收聽。那時我還能輕鬆地跑 10 公里的路程，剛好可聽完一節課。
書的英文名《Justice: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中的 Justice，也可譯為「公義」。讀這本書的時候，正是我對「何謂公義」這問題感到最迷惘的時候。我被政見不同的朋友問到：「你有你的公義，我有我的公義，誰可以代替上帝判斷何謂公義呢？」我卻始終無法清楚回應。我發現原來我對公義的理解也只是直覺的，甚至非理性的，對某種價值的崇拜。《正義：一場思辨之旅》簡單介紹了多種思考公義的角度，淺談效益主義、自由放任主義、族群主義，介紹康德和亞里士多德對道德價值的主張，還有羅爾斯的《正義論》重點，令我理解自己及別人的主張時有全新的框架。回看當時的我已經年過四十，竟然在過了半生人才接觸到這些學問，感到相逢恨晚，及對過往的幼稚和無知感到羞愧。
2026 年才剛開始，有關「公義」的爭議卻不絕於耳。美國突襲委內瑞拉、移民局槍殺兩名抗爭者、黎智英被判監二十年、南丫海難死因聆訊結果、敢言的中大學生被被開除學籍，學生會解散，等等。除了直覺的情緒反應，我希望能認真地思考清楚，究竟我認同或反對、喜歡或厭惡，是出於什麼理據和基於哪種價值觀。從《公義》一書所學到的知識，成了我思考和判斷波詭雲譎的世事的基礎。
真相
《灣仔遊戲》的作者在後記中說，此小說的主題是「思考」，故事主角陳知天又打算以《正義：一場思辨之旅》陪葬，故事更以香港近年荒謬的社會為背景。說不定小說人物的遭遇與心路歷程，會與我有不少重疊之處吧。
不過雖然陳知天最愛的書是關於「正義」，他參加那場生存遊戲的目的卻不是想伸張正義，而是期望得知世界的「真相」。
與「真相」相對的，是「假象」。生活中充滿各種真相和假象的爭議，尤其利用國家機器每天播放宣傳訊息的威權政府，可公然把黑說成白，竟也有人相信。這動搖了我對「真相」的理解。我雖仍然渴望了解真相，但開始覺得真相對世界的運作其實沒我想像中那麼重要，甚至大部份營營役役的平凡人，根本不想知道真相，寧願在假象中過歲月靜好的生活。
還是說，假象才是最真實的「真相」？《灣仔遊戲》中的其中一位遊戲主持人叫「柏拉圖」，這位著名的希臘哲學家在《理想國》中提出了一個「洞穴寓言」的故事，指人們望著自己在牆壁上的影子，以為正在觀察自我和世界，但那其實只是洞外陽光投在自身的效果而已。對於那些被困於洞穴內的人們來說，影子就是他們的現實。
最近在香港電影金像獎的 DQ （disqualifiy）風波中，爾冬陞爆了一句金剛經金句：「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言下之意就是所有表象都是假的，公開的言說都不是真相，所以「DQ」是假象，真相自有公論。然而若是如此，「獲獎」便也同時變得虛妄，失去意義了。那麼金像奬也不用辦了吧？議會還要來幹嗎？政府不如解散了吧？這樣帶來的一連串崩潰，真的好嗎？坦白說，我是支持停辦失去了意義的頒獎禮的，但屬微小的個人立場而已。
喬治・歐威爾《一九八四》的橋段，自古至今一直在上演：掌握話語權的威權政府，以包括文字、聲音、影像等各種媒體建構出一個捏造的「真相」，而當大部份人都只接收到這些捏造的故事時，那虛構的故事也就成了歷史。問題是當很多人的生活和精神價值都建基於這些謊言之上時，揭露真相卻成了顛覆社會的行為，政府會打壓，甚至民眾也會唾棄。在這種情況下，追求真相的價值究竟何在？
良知
在虛妄的世界中，追尋真相的最重要原因，我認為是守護「良知」。
在《公義：一場思辨之旅》中作者引用了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故事《離開奧美拉斯的人們》（The Ones Who Walk Away from Omelas）：有一個充滿各樣美好的小城，人們生活無憂，快樂度日。然而這座小城能維持繁華美好的先決條件，便是必須囚禁一個瘦小無助的孩子於暗無天日的地下室。如果把這孩子放了，這小城的幸福將不復存在。若你是這個小城的居民，你會選擇把這個小孩放了，然後迎接動盪呢？還是你會無視這個孩子被囚禁的「真相」，繼續歲月靜好呢？這個故事的結局是：當人們得知這殘酷的真相之後，雖然沒有解放那可憐的孩子，卻相繼黯然地離開了那「幸福之城」。
假設，那孩子被囚禁的「真相」被永遠掩埋，甚至被謊言取代呢？例如可以把孩子說成是「危害城市安全」或「勾結外國勢力」的恐怖分子，這樣人們便可心安理得地繼續城中幸福的生活了。但這種選擇的代價是什麼呢？就是良知、或曰同理心、或曰 Golden Rule、或曰仁德。
追求真相的代價，就是失去建基於假象之上的安穩、享受、甚至自由；但保住了的卻是人性，是心。然而在《灣仔遊戲》中，主辦方一再警告主角陳知天，真相並非人人都能承受的。就像黃偉文的詞所說：「如何承受這好奇 答案大概似剃刀鋒利」。
要做一個快樂、但無知也無良的人，還是要做一個因思考真相而放棄欲求、甚至承受痛苦的人？That is the question。
感謝讀到這裡。我本來想寫一篇跟農曆新年有關的，但筆力所限寫不出來，若此篇過於嚴肅，破壞了大家過節的雅興，還請見諒。
恭喜發財！祝馬到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