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電子書出版二三事（上）
先紙後電、紙電同步、還是先電後紙？營運電子書業務容易嗎？
一直覺得坊間缺乏在香港出版電子書的相關討論和關注。我是 3ook.com 的共同創辦人，一直有協助香港一些獨立出版社製作及上架電子書，想趁最近香港獨立書店推薦賞和台北國際書展的活動，也來分享一些觀察和經驗，例如為何出版社對電子書又愛又恨？製作和經營電子書業務容易嗎？等等。
讓我把最重要的信息先寫在前頭。我認為：
長遠而言，令更多讀者享受閱讀的樂趣，即俗語所謂「做大個餅」，是書業的最佳出路。發展電子書業務可助行業向此目標邁進。
無論是搞活動、賣廣告、拍短片、辦書展，我覺得都是週邊手段而已，最終要讓讀者建立持續的閱讀習慣，成為長期肯買單的客戶，書業的力量才能累積成長。而電子書對出版者的最重要價值，在於擴闊閱讀體驗及作品流通的可能性。
以下的內容主要基於香港獨立出版的背景，因為我對台灣及其他地區，以及大機構的情況所知有限，所以不敢班門弄斧；只希望拋磚引玉，敬待其他同業補充。
零和遊戲以外
不少出版社糾結於發展電子書業務的原因，是擔心影響紙本銷量、版權保護問題、及實際的成本效益問題。另一方面，也擔心電子書業務可能會走書店的零售生意，擠壓小店的生存空間。
誠然，若紙本書和電子書是零和遊戲的關係的話，以上的疑慮都有道理；但若把兩者看成是長短互補的閱讀體驗的話，便會得出很不一樣的結論了。
我們且談談「影響紙本書銷量」這一點。出版社最怕遇到的情況當然就是紙本書滯銷，印刷和物流的成本無法收回。獨立出版社沒有多少物理儲存空間，賣不出去的書還要付倉租。自主出版的作者更不用說，我認識的作者朋友中便有不少家裡床下儲存著幾箱書多年。紙本書印刷一版一般 1,000 本。假設一家獨立書店寄賣 10 本，便要有 100 家店才能把所有倉存消化。單是協調這 100 家書店便已夠累了吧？所以若沒有大型連鎖書店如誠品或三中商等的垂青，物流的壓力實在蠻大的。若有位讀者本來是會買紙本書的，現在卻因選擇了電子版而放棄了紙本，那距離清掉庫存的目標便又遠了一點。於是，有些出版社會選擇於紙本書出售以後一段時間才推出電子版，或乾脆不推出電子書。
以上的憂慮似乎十分合理，只是忽略了一個事實：紙本書讀者和電子書讀者很可能是兩群雖然有所重疊，卻不完全相同的客戶。喜歡電子書的人，會等到出電子版才買；喜歡紙本書的，也不會選電子版。新書上架時不提供電子版，卻可能澆熄讀者瞬間的消費意欲和熱情。要知道現今人們的注意力有多昂貴，趁著新書推出時集中宣傳所製造的聲浪，爭取盡量多讀者的印象，才是上策。
不過雖然愈來愈多人使用電子書，但目前電子書的收益一般只是紙本書的 10% 左右甚或更低。這一方面令出版社覺得發展電子書業務的性價比不高，另一方面卻也可以反問：既然電子書只佔總收益的 10%，又何必擔心紙電同步會影響銷情？
「先電後紙」太進取？
有些出版社可能同意以上的道理，所以已採取「紙電同步」上市的策略。不過我想探討另一個表面上更進取，但其實更保守的營銷策略：「先電後紙」，或先出（部份）電子版。
台灣的逗點文創結社最近的一則 Threads 帖文引起了熱烈討論，我覺得他們的經驗頗有趣。
提早上市的原因，就是希望製作完成度到一定水準的書籍，就可以先出發與讀者見面，並且開始回收成本。雖然不是每一本原生電子書都可以賣得很好，但在時間拉長的狀況之下，銷售狀況的確穩定地上升。
那為什麼我會說電子書在救紙本書呢？
因為在這個模式之下，我才有辦法拿電子書的收益來補紙本書的成本，把定價壓下來。逗點文創結社 Threads 帖文
逗點的做法其實是把電子書和紙本書更明確地分別成兩個不同定位的產品。電子書除了能提供不同的閱讀體驗和功能以外，在營運上扮演了先鋒的角色，向市場投石問路。在電子版作品完成到一定程度後，先推出收集讀者意見，並開始累積收入和人氣，作為之後進一步發展「精裝版」紙本書產品的資本。這種「最少可能性產品」(Minimum Viable Product, MVP) 及「快速迭代」(Fast Iteration) 的做法在初創企業營運的場景其實很普遍，甚至是初創管理 101。逗點這策略可稱為出版專案「精益創業」(Lean Startup)1 的版本。
其實先讓內容零碎地面世，再整合起來出版的醞釀過程，由來以久。傅月庵先生把寫在社交媒體上有關親子關係的文章加以整理，輯成《父子》；Mr. Pizza 在高登討論區每隔數天上載一章小說，後來輯成《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無數在報章和小說網上發表的作品內容，初期都是免費公開的。作品在讀者的反饋下持續修改和成長，甚至發現行不通時果斷放棄，都大大減低了出版專案虧本的風險。而電子書出版，正好可當作是介乎「免費連載」與「紙本出版」之間的產品。
另外「先電後紙」可考慮用作另類眾籌出版的手段，即先售賣電子版，並承諾賣出若干數量後才出版紙本書，讓買了電子書的用戶可以折扣價購買或免費換領。這方法大大減低了出版者的風險。也因為成本變得更可控，可促進更多元的作品生態。
回到香港獨立出版業的語境，在還未有產品的狀況下「眾籌」可能帶點風險；但若換作售賣電子書卻是完全正當、合法合規的商業行為。
總括而言，把紙本書和電子書看成為作品不同定位的產品，在不同銷售渠道曝光，爭取不同的客群，在作品發展的不同階段面世，便能突破零和遊戲的思維，創造新的可能。
發行商的角色
營運電子書業務容易嗎？這裡我只分享一點：多平台的管理惡夢。
繁體中文電子書比較多的平台多不勝數，難以在此盡錄。除了 3ook.com 以外，我熟悉的有讀墨、Kobo、凌網、Kindle、Google 和 Apple 等。我對簡體中文的電子書平台則不太清楚，但我猜應該也有眾多選擇。
每個平台都有自己的上書流程、分類方法、分潤方式等。當出版社考慮會否上書到一個平台時，往往要考慮到多管理一個平台的成本效益。單是整合每2個平台的報表便夠令人頭痛的了。舉個例子，以上平台的報表稱呼「賣出數量」的欄位名稱全都不一樣，同一件事的欄名分別是 "Qty”、「銷售數量」、”Paid Units”、”Net Units Sold”、「借閱人數」，看得人眼花瞭亂。若不把流程自動化，每次整合報表都會很費心神，也很易出錯。曾跟某家中型出版社的同事傾談，得知他們正在管理 17 個電子書渠道。天啊，17 個！即每本書要跑 17 次流程，整合 17 個銷售報表！委實令我難以想像。
我不禁想起十多年前在中國大陸上架安卓移動程式到不同的 app 商城的老舊惡夢。
顯然，多上架一個平台要帶來一定的收入，才能抵銷新增的行政成本。從這角度看，我便較能理解為何 3ook.com 遲遲未能獲得許多大出版社的青睞，反過來也更感謝在我們規模還小的時候願意支持我們的出版社朋友。回想我初涉足出版業時，時常會想：多上架一個平台不就是把貨物多上架一家書店賣嘛，為什麼不做呢？現在我算是略懂一二了。
於是，電子書發行商在產業鏈中有了重要的角色：他們可提供專業的服務，整合和管理電子書銷售渠道，讓出版商能集中資源顧好自己擅長的業務。特別是人手匱乏的獨立出版社，跟發行商合作可相對省力。但這也代表出版社無法自由選擇把書上到任何平台，因為在前線工作的是發行商，支援那些平台由他們說了算。
我經常遇到這種情況：作者表達很想把作品上架 3ook.com，但出版社不願；或就算出版社願意上架，但發行商不許。所以一本電子書能上架，其實是要在重重協作關係中過關斬將，沒想像中那麼簡單的。至於如何能打通經脈，讓好書在架上曝光，除了盡力做好本份爭取合作伙伴的信任，似乎也別無他途。
特別一提：3ook.com 也可提供電子書發行服務哦，還免費助你製作 EPUB 電子書3呢！想輕鬆地經營電子書業務，找我們談談吧！
下篇：談電子書出版二三事（下）
The Lean Startup: How Today’s Entrepreneurs Use Continuous Innovation to Create Radically Successful Businesses, ISBN: 978-0307887917
有在 3ook.com 上架電子書的出版社包括：突破出版、藍藍的天、飛地出版、Kubrick、董富記、早安財經文化、dirty press、蜂鳥出版、界限書店、不停機工作室（留下書舍）、字字研究所、筆求人、亮光文化、FES，等等；還有庭刊、法庭線、Sportsoho、風火山林、科學月刊、香港的幾份地區報，等等。當然還有很多獨立作者。篇幅所限恕不盡錄。
免製作費製作 EPUB，書由 3ook.com 發行到主要平台，賣出後才再分收益的 10% 作發行服務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