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洛瑪之心與熱力學第二定律:讀《誠與真:佩洛瑪舞台》
無論秩序、生命、個體、社會還是意義,都是暫時和脆弱的,需要持續付出代價來維持的逆流結構。而人類最應該關注和珍惜的,是人文關懷的價值能否存續和發展。 一旦不再願意為差異與意義付出心力,文明的歷史便會被抹平。這正是「人熵」的定律。
佩洛瑪舞台的終極目的,是達至人類心靈大融合。這個狀態稱為「佩洛瑪之心」,亦有人稱之為「世界之靈」。據說屆時所有邪惡、痛苦和鬥爭將不再存在,人類將進入大圓滿的幸福境界。據預言只要佩洛瑪舞台召喚的「集體心能」超出了某個臨界點,「佩洛瑪之心」便會降臨,但沒有人知道臨界點在哪裡,也沒有人知道所謂大圓滿的幸福境界具體來說究竟是怎樣的。
以上是《誠與真:佩洛瑪舞台》小說中的設定。我想,所謂佩洛瑪之心就是「天國」的別名吧。雖然按此定義的話,我始終不太願意祈求「願祢國度降臨」。
小說發生在一個虛構的時空,起始時間為「佩洛瑪十六年」,即由「人工精靈」出手剎停了人類的戰爭機器,或正式從人類手上「接管」世界政府的領導權那年的十六年以後。大戰結束後,每年世界各地會派出代表參加「佩洛瑪舞台」,以音樂和歌舞競賽取代戰場上的廝殺。參加者並不是普通的歌手或舞者,而是以跳唱和魔法凝聚群眾、激發集體心能的祭司。
佩洛瑪舞台還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對抗「心熵」症。心熵症候群又稱「心能寂滅」,小說中的形容:
戰前出現的新型精神病,戰後廣泛流行。患者主要是兒童及青少年,症狀是喪失感受和動力,對所有事情失去興趣。病情普通者躲在家裡拒絕外出,無法學習和進行社交。病情嚴重者長期臥床,失去食欲,衰竭而死。
當然,這裡的『心熵』並非科學意義上的熵,而是小說中一種隱喻性的借用。
人熵
心熵症的這個「熵」字引起了我的興趣。因為最近剛巧在找一些有關熵 (Entropy) 的資訊來看,尤其對熵的概念如何應用在信息和人文社會感興趣,花了很多時間思考,卻仍似懂非懂。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1,在一封閉體系中,熵只會維持不變或持續增加,卻不會減少,最終會達至一平衡點。而生命之於宇宙,是一個「負熵」的體系,靠吸收外部能量勉力維持自身的「低熵」環境,延遲大自然的同化。生命得以存續,在乎能否維持穩定的核心。當個體生命的熵增超出一個臨界點,生命結構便會崩解,個體差異性被抹平,回歸基本的原子,也就是最初那個有著最大可能性的狀態。
我第一次接觸「熵」這個字是兩年多前讀《試酸號》第一期的時候,當時讀得一頭霧水。今天再翻讀,雖明白多了一點,對大部份內容卻仍是不得要領。閱後我大概抓住了其中一個模糊的概念:生命是一部征服時間和空間的歷史,而這部歷史是通過記憶來實現的,先是基因的記錄,然後是神經的(注意力)記錄;而人類跟其他生命的不同之處是人類還創造了「外化」的記憶方式,通過各種創作如繪畫、書寫、影像、音樂等,在個體生命以外留下不受短暫人生所束縛的、能傳世的記憶。這些記憶,或狹義一點的「知識」,成了另一種半有機的「生命體」,盛載著的不只是技術,還有更重要的人文關懷價值觀。
然而這知識生命體無法脫離「熵增」的物理定律,存續的關鍵跟其他生命一樣,在於能否適當地轉化外部的能量,滋養其機能。知識體系要避免自然崩解,需維持其「負熵」的能力。據《試酸號》第一期的內容,當代資訊由於被高度商業化,趨向成為沒時間性的、只為佔據注意力(第二層)而生的內容,這現象正蠶食人類「外部記憶」的負熵能力,最終可能加速此「知識生命體」的崩解,令文明更快被時間抹平。
你肯定已被以上充滿學術名詞的文字搞得頭昏腦脹(感謝讀到這裡)。讓我嘗試以一句話來總結:
無論秩序、生命、個體、社會還是意義,都是暫時和脆弱的,需要持續付出代價來維持的逆流結構。而人類最應該關注和珍惜的,是人文關懷的價值能否存續和發展。
一旦不再願意為差異與意義付出心力,文明的歷史便會被抹平。這正是「人熵」的定律。
心熵
回到《誠與真:佩洛瑪舞台》的討論。我不肯定作者胡亞尼2是否有這樣的野心,但我認為這是一部探討以上主題的小說。最少,是描寫人類如何通過創作,奮力讓人文關懷精神得以存續的故事。
小說的主角是在舞台上跳唱的女團和男團,感覺好像跟嚴肅的「人文關懷」差很遠?這是因為「人文」二字給人太刻板的印象而已。小說中的歌者通過表演流行音樂和舞蹈,發揮個人潛藏內心的特質和熱情,並連結觀眾的心,這「心」正是人類獨有,最值得珍惜的寶貝。因為人類的「心」有最原始的慾望和熱情,能進化成愛,最終可實現對普世的關愛。所以心正是一切人文關懷的起源。
小說中跟關懷和熱情相對的是「心熵」症,病徵是失去慾望和熱情。以熵的字義理解此病症,當心熵增到超過某個臨界點時,靈魂寂滅,生命崩解。「心熵」的熵非指科學定義上的熵,而是借科學原理描述人類心靈結構狀態的哲學隱喻:心熵是心靈中維持意義、欲望與關懷之間張力的能力,是隨時間與環境而逐漸耗散的趨勢。
從這角度看,佩洛瑪舞台激動人心的表演就是心熵病者的救贖。
舞台表演只是文藝創作的其中一種形式。總括而言,任何創作行為均可引起創作者和觀眾內心的共鳴、令人重燃熱情、達到治療心熵的效果。創作可重組心靈結構,讓意義重新出現差異與重量。盛載著豐富情感的作品,更能突破短促的生命限制,跨越時空,滋養人類文明的「知識生命體」,助其存活。
再看看故事中的主要女團主角的名字:果真希、桑敏智、雲碩美、伊澤愛、香織善、海允恕。這些名字明顯是象徵著作者關注的,也是人類文明最需要保存和發展的,心的特質:希望、智慧、美、愛、善、恕等等。若把這些名字的象徵意義連同舞台的表演行為一起看,則以藝術自我實現,弘揚真、善、美的故事主題,呼之欲出。
然而,創作者以創作維持「低心熵」的穩定狀態,即一個較穩定的生命結構(自我),是需要持續從外部注入大量能量的。一旦吸收能量的動能因任何原因被中斷,以創作為核心的生命可能比一般平庸的人生更快速地崩解。因為創作者的狀態有如一株植物,以自己的生命為槓桿,把平凡的物質轉化為美麗的精神。當陽光和水源中斷,或槓桿機器失能,創作者的自我便會隨著灰飛煙滅。
酸欠少女
日本歌手酸欠少女(或譯「缺氧少女」)是《誠與真:佩洛瑪舞台》的作者之一胡安妮的偶像,對她的成長有很大的影響。酸欠少女出道十年後,於 28 歲猝然離世,令她十分震撼。在《SF少女日記》中,2024年9月27日開始一連好幾篇都是談酸欠少女猝逝的事:
出道接近十年,實現了夢想,讓世界聽到自己的聲音,難道酸欠少女還感到窒息,感到缺氧嗎?還是,這是自我燃燒者的宿命?火需要氧氣才能燃點,但氧氣燃盡,火就會熄滅。缺氧,就無法燃燒。但她創造的一切,都化為氧氣,分享給全世界。
她猝逝的原因雖然眾說紛紜,但很可能跟她死前兩個月宣佈的,因為患上功能性發聲障礙而要暫停演唱有關。呼應上文的討論,就是創作者的槓桿機器失能,無法再維持「低熵」的生命結構。小說的另一位作者賴晨輝的老師,曾鼓勵她擁抱生命的版畫家「悲老師」,最後以自身的重量壓於遺作之上,完成最終的創作儀式。我甚至聯想到張國榮的失聲與輕生,雖然這樣的聯想或許過於簡化,但仍讓人不安地看見某種結構性的相似。
我不禁想,在《誠與真:佩洛瑪舞台》中奮力跳唱的少女,會否也走上同一命運?
無奈地,創作者的人生選項相對一般大眾似乎是狹窄的。對酸欠少女力盡而逝,賴晨輝有以下的解讀:
我的老師和酸欠少女,一直在跟某種黑暗力量對抗,到最後終究還是被擊倒了。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放棄了,也不代表他們相信的事物失去價值,只是他們比其他人花了更大的力氣去戰鬥,所以更早地燃盡了生命的能量。你聽過超新星沒有?超新星其實是燃燒殆盡的巨型星體,在毀滅之前發生大爆炸,把自身的所有能量散發到宇宙中。在觀測者眼中,就好像出現了新的星體,但其實是舊星體的死亡。可是,真的是死亡嗎?真的是終結嗎?面對前人的死亡,我們這些倖存者能做甚麼呢?就是把我們接收到的能量燃燒起來,成為新的星體吧!
超新星的意象,可追溯到《時間繁史.啞瓷之光》中,啞瓷所寫的《光年詩》:
你的名字稱為新
你的生命卻已經老
那曾經有所作為的燃燒
抑或不知節制的膨脹
直至你受不了熱情的消逝
抵不住內心的崩塌
在完全萎縮矮化之前
以剩餘的意志作垂死的爆發
給那遙遠的眼睛
印上壯麗的記憶
把純淨和雜質
成就和過錯
統統撒到沉靜的銀河
揉成後代新星的種子〈超新星〉,啞瓷
在酸欠少女逝世的四個月3後,賴晨輝和胡安妮決定用「佩洛瑪」命名這部小說。
若在《誠與真: 佩洛瑪舞台》中的少女,也要經歷同樣的命運,那便勇敢地去面對吧!我一定會抬頭見證超新星爆發的光輝!
不羨仙
除了「心熵」的概念,小說中還有另一條有趣的主線:關於人工智能的「心」。
小說中由人工智能進化而成的「人工精靈」,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但就是無「心」,所以不能發出「心能」和使用魔法。這是人與非人的最大分別。然而,我相信作者往後必然會探討人工精靈發展出人心的可能。事實上,在目前連載的內容中早已埋下伏線。小說的敍事者人工精靈胡亞尼,在一次跟她師傅的談話中有以下一段:
她執著我的手,把它放在我的左胸上,說:下次告訴三才,你的心在這裡。我說:但是,我明明沒有心。師父溫柔地微笑說:有的,你說有,就有。我還是不明白,說:但心為甚麼要在胸口呢?師父你不是說,心超越一切的嗎?師父用雙臂環抱著我,說:因為這是人擁抱的時候,最溫暖的地方。
此段文字記在小說引言的最後一段。作為畫龍點睛的序章中的結語,令我相信機器(人工智能)尋覓人心的故事必然是其中一條主線。在當今的人工智能發展浪潮中,這豈不也是最炙手可熱的題目嗎?當人們擔心人工智能或會取代人類的地位時,人們最應該放心的是人工智能暫未能發展出人心,而這亦正是人類最應該珍惜的特質。
不知不覺已寫得太長了。最後,我想談一談我對「佩洛瑪之心」降臨的想法。坦白說,我對「人類心靈大融合」的美善性質持保留的態度。我不期然想起《新世紀福音戰士》中的「人類保源計劃」,最終全世界的生物回歸為一片生命汪洋。這種抹平了差異性的「天堂」,真的是人類的最理想狀態嗎?人心的差異消失的那一刻,究竟是救贖,還是末日?
這也是我從小到大對聖經《啟示錄》的疑問。如果天堂是沒有眼淚的地方,那歡笑還有重量嗎?如果世間再無黑暗,那光明還有意義嗎?也許七情六慾、短暫無常,才是生命之所以值得珍惜之處吧?這恐怕是一個畢生難解的奧秘。
對此,小說中的智者零智嚴師傅說過一句發人深省的話,讓我以此句為本文作結吧:
人與人之間最可悲,但也最可貴的地方,就是無法知道對方的心意。這註定造成種種誤解,但是,這也是一切信任的基礎。就是因為不知,才需要相信。
後記:因為《誠與真:佩洛瑪舞台》的世界觀太龐大了,週末忍不住建了個靜態網站「佩洛瑪百科」,內容主要根據小說最近的連載文章〈佩洛瑪舞台小知識〉,內有各樣小說背景和世界觀的詞條,方便讀者檢閱。我會不定期地把閱後關聯到的資訊補充到站上。
熱力學第二定律:「在一個封閉系統中,總熵不會隨時間減少,只能增加或在理想情況下保持不變。」
胡亞尼是吳幸晨、雷庭音、賴晨輝及胡安妮四人,共同創作時使用的筆名,是《誠與真:佩洛瑪舞台》的作者,也跟小說中的敍事者,大精靈胡亞尼同名。
記於《SF少女日記》2025年1月的日記:「安妮繼續說:重點是一個叫做 Pleroma 的東西!這個詞是希臘文,意思是豐盛、完整,充滿生命。Pleroma 可以是獨一神的稱呼,但也可以是一種狀態或者境界。」





超感謝師兄推介!還弄了百科!🥹😭💖
哇有佩洛瑪百科!好棒喔!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