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人禍背後的專業價值問題 ─ 讀《當麥肯錫來了》

重大悲劇發生的背後，都是一連串制度崩壞的結果；而在制度崩壞之前，首先是價值的沉淪，但我不會說麥肯錫擁抱的是沉淪的價值。跟公司標榜的口號不一樣，書中的案例顯示這家公司實際上只擁抱一種價值，就是提升績效；而這正是問題所在。

臨近佳節，本想分享一些較溫馨的題材，但我實在無法對最近世界各地所發生的悲劇視若無睹。我想，聖誕除了是派對、消費、美食、聖誕樹以外，更重要的意義應該是對普世的同理心。所以，我還是照原定計劃分享這本書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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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世紀 90 年代開始約二十年間，美國因為濫用鴉片類止痛藥物的風潮深受傷害，期間直接或間接因此死亡的人數超過五十萬。那是令人震驚的死亡數字，而我在讀此書之前，竟對此事一點印象也沒有！這股濫藥風潮盛行的主因是一隻名為「疼始康定」（OxyContin，或譯奧施康定）的處方藥物，研發此藥的藥廠普渡製藥以備受爭議的行銷手法推廣給大眾，而背後出謀劃策的是著名的顧問公司麥肯錫。

然而，麥肯錫和普渡製藥並非這次人禍的唯一的禍首，還包括那些隨便開藥的醫生、不該配藥卻硬配、藉此收取獎金的藥劑師、放任大流行蔓延的食品藥物管理局與緝毒局官員，以及沒能透過法律來保護民眾的立法者。

別以為遠在美國的這件往事離大家很遠。我讀此書時，剛巧香港宏福苑發生了連燒七棟大廈、至今為止 161 人死亡、2,000 個家庭受影響的驚天大火災，我老婆娘家不幸當災，她因此緊急從英國回港一個半月陪伴痛失家園的雙親，我和她被逼渡過自相識以來最長的異地分隔。

以上兩件重大悲劇發生的背後，都是一連串制度崩壞的結果，立法者及執法者均責無旁貸，政府別以為把責任都推給私人公司便能敷衍過去。

而這本書告訴我們，在遍佈全球的眾多崩壞制度的案例中，麥肯錫都佔一環。

制度崩壞之前，先是價值崩壞

在制度崩壞之前，首先是價值的沉淪，但我不會說麥肯錫擁抱的是沉淪的價值。跟公司標榜的價值口號不一樣，書中的案例顯示這家公司實際上只擁抱一種價值，就是提升績效；而這正是問題所在。

我跟朋友提起麥肯錫，他豎起大姆指說好，知道那是頂級人才才有資格進入的大公司。然而，他若知道這公司背後所做的一切後，便未必那麼雀躍了。

先看看這本書的主角麥肯錫顧問公司的部份「業績」：

• 為了提升企業績效如迪士尼和美國鋼鐵公司，妄顧工業安全，造成人命傷亡

• 協助專制國家實行獨裁統治，包括幫忙分析數據為沙地阿拉伯政府揪出異見者，有人因此在大使館內被肢解殺害；參與中國你懂的那些「智慧城市」建設，還在新彊集中營附近的酒店舉辦豪華派對

• 獻計保險公司壓縮投保人賠款額，包括對受災人採取耗費心力的法律手段

• 在南非，協助將公共資源系統性地轉移到家族操控的私人公司手中

還有一件事跟居於英國的我有關：原來麥肯錫是英國 NHS（國民保健服務）私有化的幕後推手，算是近年服務收費上升、質素下降的幫兇。

麥肯錫為何會做那些壞事呢？因為這家公司是企業管理「傭兵」，只執行任務，不問任務本身的意義，而政府或企業找他們幫忙的目的幾乎都是為了績效，說到底就是錢、錢、和錢。他們的 KPI 就是損益表中的數字。

無論政府還是企業，維持健康的財務和管理無可厚非；但當績效是壓倒一切的價值時，便會出事。尤其這些組織的體量龐大，一個錯誤的決策往往影響大量平民的生活，甚至造成人命傷亡。

然而社會應該高舉哪些價值，是政治哲學的討論。自由放任主義者提倡自由市場和個人權利，國族主義者主張「國家安全」，這本是場永無休止的辯論。持續辯論的意義，不是為了提高執行效率，有時反而是為了約制抱持不同主張的人不能獨攬大權一意孤行，因為任何一種價值觀，都有不足和盲點。

因此，當政府和企業跟麥肯錫合謀，借他們「傭兵」身份的便利，跳過其他價值的考量，嚴重的問題便出現了。普渡製藥的疼始康定之亂，正是如此。

因為幾十萬人死亡的數字太震憾了，我花了一晚通宵看了 Disney+ 上一連八集的 《Dopesick》，當然不能把劇集當成紀錄片來看，但最少讓我加深對這件嚴重事件的印象。想更深入了解此事，還可讀《Empire of Pain》這本書。

價值與績效之間的微妙平衡

作為創業者，我不會只站在道德高地批評麥肯錫，不會簡單地認為看著損益表營運就是錯。常見的初創倒閉原因，反而正是陳義過高，卻不看損益表。營收數字和其他價值之間，實在存有微妙的平衡。

然而公司和組織的量級愈大，牽連便愈深愈廣，能引發的問題可能是生死悠關的。因此大型機構更有責任謹慎地在決策時加入道德的考量。像普渡製藥的一個營運方針，直接或間接令幾十萬人喪命；迪士尼和美國鋼鐵縮減維修成本的決策，造成人命傷亡和家庭破裂；政府的政策和監察的失效，造成空前的災難。以上這些例子都已是相對直觀的了，但有些損失如心靈上的創傷，一代人的離散，文化的失落等等，雖無法簡單量化，卻同樣沉重。

除了以上這些沉重的事例，書中還有一個相對輕鬆的有趣故事：美國職業棒球聯盟的「魔球」。

話說候斯頓的太空人隊聘了麥肯錫當顧問，唯一的目標便是勝出。麥肯錫把球隊的營運當成一門「以贏球為目標的生意」，也交出了功課，創出充份利用數據分析的營運方針，主導球會的決策和球隊戰術運用。這一切看起來似是無可厚非，直至太空人隊的「偷暗號」醜聞曝光。以勝出賽事作最高價值，卻簡化了體育運動本質上的意義，把球員和球賽都變成冷冰冰的資料庫，最終驅使球隊作出不擇手段的作弊行為。這扭曲了美國國民最看重的運動賽事之美德。

在這一切背後潛藏的問題是：數據分析是如何從協助運動員提升表現，變成剝奪運動中的人性？

太空人隊的故事，後來被拍成了電影，由畢彼特主演的《魔球》。有興趣的朋友不妨一看，十分有趣。¹

專業精神的可貴

麥肯錫雖然是那麼多壞事的幕後推手，卻甚少被追究。普渡製藥被告破產，麥肯錫卻毫髮無傷，繼續做他們上億美元的顧問生意。他們暗中幫助普渡製藥的事情，是因為法院頒令公開那些簽了保密協議的機密文件才曝光。《當麥肯錫來了》的作者是《紐約時報》的資深調查記者，基於這些公開了的資料寫成報導，我們才能了解事件的真相。此書令我看到調查報導的專業精神對社會進步的貢獻。

各種專業協力守護社會運作的每個環節。大災禍會發生，一定是眾多專業同時失能所致。而專業精神往往涉及一些價值的信仰，例如傳媒求真，法庭求義，政府求公。失去應當持守的價值，便不可能履行專業。

再提宏福苑大火，我們不禁要問：立法者有履行專業監督政府嗎？政府有履行專業執行政策嗎？執法部門有履行專業巡查把關嗎？區議員有履行專業為民請命嗎？工程業界有履行專業恪守安全嗎？他們在執行職務時在抱持什麼價值？

此書給我的另一重要啟發，是思考績效數字以外專業價值和道德判斷的重要。其實當任何事情變成一門生意時，都無可避免要面對以上挑戰，書業的營運也一樣。

當然，我所參與營運的這家小小書店，影響力不能跟麥肯錫的大客戶同日而語；但除了看營運數據，我也時刻提醒自己應該兼顧什麼價值。上篇分享我提及高重建的書，現在又想起他的另一句格言，剛好合用：「好書有好報」。至於何謂「好書」，何謂「好報」，同業們不妨自行定斷，總之那關乎營運數字以外的事。

這也是我一直堅持寫閱讀分享文章的原因之一。坦白說，寫文章所花掉的時間很多時無法換來多少筆交易，對提升績效的幫助甚微。然而讀過一本好書再認真寫心得，是我所相信對作者和出版者一種重要的回饋方式，是經營數字以外較人性化的表現。閱讀報告，也是一種「好報」吧。

1. 原文：「安隆突然垮台後不久，有一本名叫《魔球》（Moneyball）的書變得超級暢銷，所引領的風潮，有位知名體壇作家稱之為「職棒近半世紀以來最大的變革」。《魔球》後來還拍成電影，由布萊德．彼特（Brad Pitt）主演。故事講述資金拮据的奧克蘭運動家隊（Oakland Athletics）在二○○二年幾乎打贏所有球賽，靠的是根據數據分析來做比賽決策，而不是棒球選手們代代傳承、非科學的信條。」所以《魔球》的藍本並非基於太空人隊的故事。感謝讀者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