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確定的世界，我們做書

燃燈人，當你手摩我頂，靜似奔雷，一隻蝴蝶正為我，預示一個石頭也會開花的世紀。 ——周夢蝶

近來的世界充滿不確定性，先是香港宏福苑大火、繼而澳洲沙灘槍擊、再來台灣書店刀襲，聖誕節時烏克蘭基輔還遭到俄軍空襲，全都是足以令人瞬間失去畢生積蓄甚至性命的無妄之災，那種強烈的無常實難輕鬆地消化。單是近一個月已經如此，把時間拉長回看最近幾年，更是感慨。

然而在看似甚麼都掌握不了的當下，閱讀，卻給我溫柔的安慰；做書，更成為我堅定的志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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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與不確定的世界

少時雖享受閱讀，卻不覺得那是特別有意義的一件事，就當作一種消遣而已。及後進了大學，繁忙的生活令我難以擠出空閒的時間，便漸漸放下了閱讀的習慣，這一放下，竟然便是十幾年。近年能重拾這寶貴的習慣，我還真的要感謝現在所做的電子書店的工作。可能是近朱者赤吧？在書叢中，重新發現閱讀的樂趣，還比少年時讀得更起勁，也覺得更有意義。

因工作關係，我讀的書主要都在 3ook.com 有售，但在閱讀過程中偶爾會獲啟發再延伸閱讀其他著作。例如：因為傅月庵的《生涯一蠹魚》及董啟章的《學習年代》而讀了梭羅的《湖濱散記》；因為崑南的《去年人間世》而讀了劉以鬯的《酒徒》；因為可洛的《鯨魚之城》讀了西西的《我城》；因為徐賁的《極權下的日常生活》而讀了龐姆塞爾的《我所做的工作》等等。就閱讀經驗而言，這兩年實在稱得上收穫甚豐。

有些書是以閱讀為主題，像心得分享的書，每次讀完，我筆記本上的待讀清單又驟然變長。例如上段提及傅月庵先生的兩本《生涯一蠹魚》、陳滅的《抗世詩話》、邵家臻的《帶一本書去坐監》，及最近讀完亞然的《書與不確定的世界》，都推薦了不少好書。如果你也像我一樣想讀的書太多但時間太少，想找個「book jockey」推介書單的話，不妨翻一翻以上幾本。說起來，若我能堅持寫這專欄一年半載，或者我也可以東施效顰出版一本「阿牛讀書」之類的合集吧！

提起亞然這位作者，實在令我眼前一亮。他年紀甚輕，想是剛三十左右吧；但博學多才，書寫主題包括政治、哲學、文學、音樂、藝術各個範疇。《書與不確定的世界》分三個單元，從世界、文化、政治三個角度切入，分享他閱讀的感悟。每篇文章不只介紹一本書，往往串聯同一主題下的多部作品，例如在〈自願的奴役與自由的靈魂〉一文中，便提及趙越勝的好幾部著作及法國哲學家夏多布里昂的《基督教真諦》。

這本書是一本談書的書，但裡面更多是我的一些想法，是由我們身邊的事物所引發的一次讀書之旅，構建成為一個盡可能四通八達的知識網絡。而這本書實際上最希望做到的是拋磚引玉，希望讀者繼續將這個網絡不斷修建、擴大開去。

《書與不確定的世界》 自序

因為亞然的分享，我讀了趙越勝的《燃燈者》，並因此重新了解了那位少年時耳聞卻從不認識的劉賓雁和他的報告文學。劉賓雁何許人？著名中國記者、八九六四後流亡海外的異見人仕也。不過我對他報告文學的寫作方法，始終存有疑問，因為文字中有不少難以考證的心理描寫和主觀描述。若報告文學中被批判的人確然有罪還好，但誰可保證這種文章不會被用作相反的用途，屈枉正直呢？然而在那充斥著對政權歌功頌德的文章的年代，有勇氣以這種方式挑戰權貴貪腐，還是值得敬重的。若想知道他如何回應這種報告文學的虛構性問題，可參考他其中一本《人妖之間》最後一章的答讀者問章節。

讀到劉賓雁一九八七年剛成為被黨整肅的對象，在去國流亡的前一年，於趙越勝家中的一次朋友聚會裡引吭高歌一段，當時他以俄文唱了一首小調 《Далеко, далеко》（中譯：遙遠、遙遠）。我聽著幽怨的旋律，想像他們將迎接的那漫長的告別，竟不禁潸然淚下。我想起亞然在《書與不確定的世界》中介紹錢德勒 (Raymond Chandler)《漫長的告別》的這一段：

漫長告別的底下，蘊含的是無奈和悲痛，而小說的每個角色都或多或少地回應著這個主題，告別身邊的人、告別相信的價值、告別身處的城市。沒錯，是已經告別，接受了現實，如同在紙上牢牢地寫下句號，但句號之後，並沒有真正的完結。

可能我是想起像劉賓雁這種於上世紀對國家充滿理想的人，不得不承認癡心錯付，還竟最終落得終生跟親朋異地相隔的下場而悲傷吧。然而，像聖經中論「信」，所謂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據」，很多信心的巨人都是終生不能見所信之事實現的。

（嘗試憑中譯歌詞搜尋劉賓雁唱的那首歌，在 YouTube 找到以上這首。若我猜錯了，歡迎指正。）

燃燈者

《燃燈者》提到一九七六年群眾在天安門廣場悼念周恩來時，政府出動軍警的暴力鎮壓事件。當時趙越勝懷著憤慨的心情去見恩師周輔成，想像著他會很關注政局的大變動，打算告知他一些小道消息。卻見周先生意外地顯得平靜，正在書桌旁埋頭苦幹，原來正在編撰《從文藝復興至十九世紀哲學家、政治思想家關於人性論人道主義言論集》一書。趙越勝事後回憶此事：

在這黑雲壓城、風雨滿樓的時候，先生卻回到書桌，重伴青燈古卷。我一下想起，袁世凱稱帝後，風雨淒迷，魯迅在京城紹興會館中抄嵇康：

何意世多艱，虞人來我維。
雲網塞四區，高羅正參差。

但先生所做，其意義卻遠超過傷時自悼。先生所披編者，是人類所共尊的一點人道之光⋯⋯我翻看這書，裡面盡是我所不知的先哲名言。讀幾段，不忍釋手。先生見我喜愛，便走到書架上拿出一本嶄新的書，說，我這裡還存有一部，送給你吧。並在扉頁上題字「送給越勝同志，周輔成於朗潤園」。這是先生送我的第一部書，卻是影響了我一生的書。

後來我知道，它不僅僅影響我一個人，而是影響了一批有志於學的青年學子。天予就曾對我說過，先生編的這部書是讓他「翻爛了」的書。

今天距當年已是半個世紀。事後回看，我們當然知道中國共產黨並未朝向一個更尊重人權與自由的方向發展。相反，隨著先進的科技發展，令意識形態的控制更加全面，體制似乎比從前更牢不可破。然而，周先生所堅持的事業為往聖繼絕學，啟發了趙越勝等學生。

尋道之路必然崎嶇。周先生所編那部書，卻尤如艱險途上的其中一盞明燈，繼承先哲留下的火種，指引尋道者的漫漫長路。他所擔當的正是燃燈者的角色。而我認為每一位作者、編者、出版者、發行者，都在一起幫忙把這火種傳開。

能成為其中一位燃燈者，我與有榮焉。

可惜今天想再找周先生那部書一讀並不容易。我在香港公立圖書館系統搜尋關鍵字「周輔成」，返回 12 筆記錄，只 3 筆提供外借；在臺北市立圖書館系統搜尋更只返回兩筆記錄。讀墨、Kobo 上找不到周輔成相關的任何著作，3ook.com 上當然也是沒有。博客來上能找到兩部周先生的書，均已絕版，無法購買。可能在某些大學圖書館中，或在中國大陸的渠道會較易找到周先生的書，然而就算真的有，也夠千山萬水的了。像我這樣身處國外的人，更是難上加難。

可以肯定，古往今來千萬冊經作者嘔心瀝血而著的作品，因種種原因在人世間煙消雲散，更遑論為後人點燈指路了。

關於趙越勝的《燃燈者》，還有一事。在某些版本中，原載有周輔成先生評六四屠城的段落，我發現在坊間流傳的電子版本中均已刪除。例如以下這段：

六四之後，我講了四個少見︰一屆政府昏庸無能到這個程度，少見； 一代學子忘我 衍生到這個程度，少見；一個政黨專橫殘忍到這程度，少見；一種制度誤國誤民到這個程度，少見。」¹

有些電子版本，更是整章〈憶賓雁〉刪了。《燃燈者》一書分三章，本是憶輔成、賓雁、唐克三人，竟可刪掉其三份之一。由於電子版傳播的便利，被竄改或刪節的電子版本可能隨時間流逝，比實體版更為普及流傳，反客為主，最終被誤認為「正式版本」。

為往聖繼絕學

歷史的敍事本不限於官方的版本，也不限於大師的作品。每個自由表達的個體，都可留下作品傳世，成為反映時代痕跡的一塊拼圖，指引後人的一盞小小的燈。正因為想要保這燈不熄滅，電子書的發展才更有價值。

我親身見證過鄰舍過世的老太太的藏書的下場，書被一箱箱的運到回收站棄置，這是實體書物理上無法逾越的限制。無論是近年離散海外的香港作者，還是上世紀如劉賓雁等的中國知識份子，他們的著作均適合以數位的方式傳播，突破讀者的地域限制。若有志者不為，恐怕很多書在網絡上最終只會流傳被閹割的版本，甚至從此失傳，豈不可惜！

執筆之際，得知我母校超過六十年歷史的新亞書院學生會也被逼停運了，真是傾巢之下無完卵。剛巧又讀到《燃燈者》提及周輔成跟新亞書院創辦人之一的唐君毅先生是識於微時的至交，某天趙越勝登門拜訪討教論文，卻見周先生在忙著安裝一件裝置 ─ 一座新款咖啡沖調機。原來唐君毅知周輔成愛喝咖啡，特意托人從香港為他送來那新玩意 ─ 他的咖啡癮就是他們青年時一起辦雜誌時染上的。周先生回憶：

我們幾位手無寸鐵的書生，想藉此表示我們為民族奮鬥的決心⋯⋯當時大家心中都想起宋代學人張橫渠在抗金戰爭時期提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抱負，以及西方費希特在德國國難時期《對德意志國民的講演》的故事。我們都感覺到不能都去喊抗日的宣傳口號，還需在本崗位上做些踏實的哲學建設工作。

世界的動盪似乎是無可避免的。然而，我們可在狹窄的生存空間中，藉閱讀擴闊視野和增強同理心，也可藉出版和上架作品為社群甚至後世留下自由思想所需的火種，就像周輔成先生在風雨飄搖之際專注編書一樣。當念及此，我對生活便有了新的動力和希望。

這次太太因事回港，我本也應託她帶些什麼物事回去給各位一起打拼多年的戰友們才是，可惜性格太怠慢，事情來得又急，遺憾沒能成事；唯有線上後補文章寄意共勉。

「但午夜時分，一支燭光也能為踟躕暗夜的旅人燃起一絲希望。朝霞縱然絢麗，但那要待曉霧四散，而並非人人都能等到清曉蒞臨的一天。因此不管天光大開，還是燭光掩映，清醒的靈魂總守候著，只要有人守候，就總有破曉的可能。怕就怕我們都沉睡了。守候於幽夜是一種幸福，正如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一樣。」
後來我把它寫入文章寄給先生，先生回我信說：「願與你和朋友們共同守候。」

《燃燈者》

謹以此文，誌記我們在不確定的世界中做書的志向，亦作 2025 年終的註腳。

1. 《燃燈者》牛津大學出版社版本，P.84